作者 | 冯志强

因为今年有闰六月的缘故吧,有些节令来迟了。今年感恩节的气温感到延续的暖和。加拿大的感恩节是联邦政府订立的公众假日,规定在10月份的第二个星期一,那便是一个长周末,相差华人风俗的中秋节或前或后。一般讲,这个时候,天气会热一些。在我度过半生年华的长江三角洲,民间流传着“木樨蒸“的说法,更流俗的说法便是“秋老虎”。对于这段“秋天里的夏日”,在北美民间,当然美国和加拿大都包括在内,也有一个说法,称作Indian summer。

因为今年有闰六月,导致节令后延。感恩节前后,气温比往常提升。在我家后花园里,从朋友处割爱移栽过来,已有十年的海黄牡丹,在初春已经芳菲一阵之后,竟然再吐芳华。在这个感恩节前后,静静地,让人眼前一花,一个青涩细巧的花苞,显现在面前。

我是惊诧的。我想到蒲松龄的《聊斋》故事。我想到花妖。不,是花仙!嗨,我家后花园来花仙女了。叹,仙和妖有什么区别呢?精辟的见解,凡是非凡,在体制内都是仙,而在其外则是妖。

幼小时的记忆如同睡醒的小精灵,都欣然起舞。脑细胞做功了。记得念小学的时候,学校安排了集体观赏电影的活动。《秋翁遇仙记》便是一例。那是讲一位老爷爷养花爱花护花,花仙女都来到他的花园里同他欢喜往来。啊,哈,我现在活脱脱是一位老爷爷,鬼使神差,难道要我在自己后花园里要演上一部浪漫神话剧,《老叟邂逅花仙女》。

我们的睡房从二楼的主卧间重新安置在楼下厨房旁边,原先用作会客的房间。现在的睡房有落地长窗拉门。此门拉开可以走进后花园。首先是很宽敞的木条结构的板坪,走出三五步,走下两级台阶,踏在草坪上,就可以走到与邻舍隔开的木篱笆跟前,有七八步。这株海黄牡丹就栽种在那里。后花园东侧栽一排常青树隔离一条串通两个住宅区的抄近步道, Short-cut;西侧是木篱笆同邻舍隔开,沿木篱笆栽种五株芦苇,四株绣球花。其实,站在睡房落地长窗前探望园内,足足秀色可餐。直接进入眼帘的,除了海黄牡丹,还有两株粉色的芍药,所谓君臣相伴。说起君臣相拌,却忘了海黄牡丹的另一侧栽有虞美人,娇艳的猩红和淡雅的粉色相伴相恋,后宫粉黛有颜色。虞美人的花名真是因了楚霸王身边的虞姬而来。在加拿大,此花则是纪念为国捐躯的阵亡将士而得名,称之国殇罂粟花。也被称作小罂粟,不过跟结籽可炼鸦片的罂粟花不属一类。

将嫔妃君臣连成一片,有波斯菊铺陈。波斯菊的花讯在初夏,在加拿大,花期贯穿到感恩节前。恰好,嫔妃君臣下场,波斯菊可以托住满园缤纷,除了冬天一抹白,春夏秋都有华景。波斯菊又称格桑花,还有别名是上海菊。

每天起身,我依然披起睡袍,来到落地长窗前,聍立一会,必是起身后第一道功课。在冬天的早晨,看到厚实的铠铠积雪。在其余的早晨里,除了看到满园花色,似乎鼻管嗅到花香,还可以看到老伴的身影在花间躬身侍弄。我嬉称后花园里的花花草草都是她的小祖宗。

华灯初上,驱车接她下班回来。她必然从车库后门进去后花园,服侍她的小祖宗,头也不回。待到月色朦胧时,她才回身拉开落地长窗拉门进来上楼,洗沐换衣,抹去一日烦乏。晨白初露,她又去了小祖宗那里。转而,才来准备我的早餐。

《秋翁遇仙记》来自讲故事的古典话本,三言两拍汇编中。如今,老伴痴迷花花草草间的情节大可以写成三言两拍之外第四言中的新篇。 那三言是明朝末年馮夢龍寫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 那二拍指的是当时凌濛初寫的《初刻拍案驚奇》和《二刻拍案驚奇》。后来,同时代的抱甕老人從這五部書中選出佳作四十篇編成《今古奇觀》。后世才有将那五部书合称三言二拍的说法。《今古奇观》便成了读中国古代社会言情小说的必读,如同读《唐诗三百首》成了读懂唐诗宋词的起步。那么,我嬉称的第四言就可以是《现世乱言》,所谓新篇就是本篇,《晚秋里,最后的海黄牡丹花》。

这朵晚秋里的最后海黄牡丹花正是被不经意发现的。一个秋凉的星期日黄昏,离开晚饭时间尚早,我陪她在园子看望那些小祖宗们,她听我讲述秋翁在护花过程中受难的情节。我们站在这株牡丹树跟前指指点点,回忆她春天里的无限芳菲,却发现一粒青涩花苞悄悄地在叶丛间伸出。好惊讶!二度梅,二度丹桂都有所闻,在感恩节前后有牡丹再吐芳华,有点不寻常哦。是不是小祖宗派代表向花痴婆婆感谢栽培之恩?我转脸问老伴。她说,“你知道的。”

我就存心观察这颗花苞的成长,发现明显的成长特征,都拍摄相片留念。花苞慢慢胀满,胀破;特有的海黄色彩的花瓣绽放,花瓣柄是红色的;花蕊伸展开来,凑近看那花蕊伸展的姿态,横陈直竖,明黄色里夹带白丽。就是那样的孤芳独艳,在秋色阳光里静静的。后来,起霜了,她挺得住。后来,飘雪了,她坚强地抵抗。白日里的暖阳融化压在花瓣上的霜雪,有水滴化出,点落下来。晚寒骤冷,水滴结成冰挂。终于,她在第一场降雪后,保持住那股海黄色,香销花陨。她走了。

这便是晚秋里最后的海黄牡丹花。然而,这“最后” 两字的意念刺激了我尘封的记忆。    “最后”与”一片叶子”牵连起来的意念,突兀在脑海的波纹里,成为形像。《最后一片叶子》是一则欧亨利小说的篇名。

小说讲述一位困顿且命危旦夕的年轻女画家病卧床榻,整日眼望着窗外,数落在一处墙壁上爬缠的藤蔓上的挂叶,计算自己的大限日子。她看着一片一片叶子在凋落,她看到自己的年轻生命在一寸一寸地泄漏。她没有活下去的意志,因为她把活下去的意志寄托在那些势将掉落的叶片上。然而,她看到最后一片叶子挂在那里,一天,两天;又一天,再一天。这最后一片叶子不再掉落,她的病情居然出现了转机。终于,她的年轻生命赢了。

住在她楼下的有一位期待自己能够画出惊世杰作的老画家,却碌碌无为终生。在一个雨夜,老画家籍着一架梯子,一盏防风灯,在她看得见的墙上画下了那最后一片叶子。老画家不幸着了风寒,经不住折腾,离世了。那一片叶子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个笔触,谈不上惊世骇俗,却挂在藤蔓上,从此不再掉落。如同风烛残年的烛火点燃了脆弱的年轻生命之光。如同用苟且的残留换来崭新的开端。这样的生命谢幕式堪称旷世杰作。

这是我在这里,写下“最后”两字的意义。

於2025年12月22日,写在上海探视母亲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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