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从何而来

作者:Tomi（前中国医生）

在中国我生活了47年，在加拿大生活了两年多。可以说每天我都在思考，在中国和加拿大，我的生活感受为什么如此不同？有人说普通人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哪里都一样。我说每天柴米油盐是对的，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社会对人的态度、你在公共空间的体验，完全不一样。

中国号称礼仪之邦，讲究以礼待人。加拿大当然没有中国那么悠久的历史，但这个社会不但有礼，而且处处充满了尊重。有人可能要问，中国社会难道缺乏尊重吗。要知道答案，首先要知晓尊重从何而来？

一、为什么一个社会越“等级化”，人与人之间越缺少尊重？

尊重在社会学里分两种：1）礼貌式尊重（表面、仪式、姿态）。2）权利式尊重（建立在平等权利上的真实尊重）

中国传统文化里有大量礼貌性和等级性的礼仪：尊长、轻己重人、谦辞、客套、上下级礼仪等等。具体到生活里，家长教育孩子，往往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孩子要摆出受教的礼仪。

但这些礼仪实际上是建立在等级结构上的，它不是平等的，而是“谁对谁行礼”有明确规定或者约定俗成。礼的本质是等级，而不是权利平等。所以：有礼≠有尊重。延续上面的例子，如果家长不允许孩子玩游戏，孩子会表面示礼（表现出唯唯诺诺），背地里却想方设法偷着玩。不是孩子不尊重你，而是从开始你就没有尊重他的权利。孩子对你的无礼暴露了原本的权利不平等。

当社会结构本身不强调平等时，人们自然表现为“向上逢迎、向下轻视”，尊重从何谈起？“真正有无尊重，来源于权利是否平等。”

二、权利结构决定了人际关系的底色

一个国家、一个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很大程度是在模仿“权力结构”：国家如何对待人民、单位如何对待员工、家庭如何对待孩子、学校如何对待学生等等。这会反向塑造人们彼此的相处方式。

换句话说：一个社会的“尊重水平”，其实就是权利结构的镜子。

举例来说：如果国家权利结构是金字塔型的

权力集中 → 向上负责 → 下级对上级极度谨慎甚至恐惧
→ 上级对下级要求服从
→ 公共机构服务态度往往差或者缺乏效率（因为不是向民众负责）。

这种结构会让公务员们习惯：“我必须对上面小心，却可以对下面随意”、“你没有权利，我不必尊重你”。

有人会说，现在政府服务态度好多了，比如市民之家、市长热线能方便地解决很多问题。这些必须要承认，办事比以前确实方便了很多。市民之家的前台人员也都很有礼，因为她和你一样稍有不慎就会丢饭碗，她对你的礼来源于对权力的恐惧，而不是对你的尊重。

以我以往当医生为例，经常能收到市长热线转交的投诉，上级的逻辑很简单：“有投诉 → 必须解决”。“对错不重要 → 效果重要”。“上面不愿意事情扩大”。

所以对待投诉时，你只能道歉、赔偿，事情结束。里面有尊重吗？没有。只有“消灭矛盾，保持表面秩序”的目的。而那些爆发在民众之间的冲突（如外卖员与顾客互杀），本质上是：缺乏制度化的权利保障，把所有矛盾都压回到普通人自己身上。

你能看得见的基础服务确实得到了改善，但你去信访局门口看看，那些排队上访的人告诉你另外一面。

普通人之间，在家庭、公司、亲戚关系里，由于社会是权力和利益至上：有钱、有权的坐上座、混得好的被围着转、弱者被忽略甚至嘲讽。

在公共空间：抢位、插队、不让路、开车恶意鸣笛等等。

这些不是“素质问题”，而是权利结构带来的社会指引。因为大家潜意识都知道：对方没有反制能力，也没有制度保护。

三、为什么越平等的权利体系（平权社会），越产生社会尊重？

在加拿大，你会发现：

公交司机会主动帮你指路

警察执法很克制

服务员态度稳定，不会“看人下菜碟”

残疾人受到特别照顾

排队原则绝对执行（并且优先照顾弱者）

学生可以评价老师

员工有工会保护

医患纠纷有独立调查机制，等等。

礼也有，但不是单向的，而是“相互的”。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有权利平等、也有制度保障尊重。

四、礼仪文化与平权文化的区别

礼仪文化强调：等级、角色、顺从、表面的“和谐”。

平权文化强调：平等、自主、责任、程序正义

当一个社会长期强调礼，却不强调权利时，会发生什么？

礼不具备法律地位，对个体不具备强制约束力。礼仪只能约束“讲究的人”，不能约束不讲究的人。礼保护不了弱者，而权利会。比如家暴，在中国，这是女性的难言之隐，但在加拿大，女性的权利会受到极大的保护，施暴者会付出惨重代价。

因此：礼仪是装饰，权利才是地基。没有地基，装饰再漂亮也撑不住。

五、真正建立尊重，靠的是三个结构

① 权利平等（equal rights）

人人在制度上地位一致，不论身份职业。

② 权力可监督（accountability）

权力越透明，社会越温和。

③ 程序保障（due process）

谁受委屈都能通过程序解决。

只要这三点越接近，人们的行为就越文明、越互相尊重。

我的感想：

朋友，如果你生活在中国，我真心希望你能意识到：当你的人权得到保障的时候，你的人格、你的尊严、你和别人之间的关系，才会真正建立在相互尊重之上。

所谓的“普世价值观”，不是西方的腐朽思想，它只是：人作为一个人，应该享有的最基本的权利和尊严。

读这篇文章请大家留意权利和权力的区别。

2025.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