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从B站开始,美国斩杀线一直是热点。起因是一个自称在美国西雅图某顶级医学院学医,兼职做收尸人的中国留学生“牢A”在B站上发视频,大致意思是美国中产在收入和财产状态低于一定阈值之后就会进入死亡螺旋,“从中产堕落为流浪汉,在街头活不过4年”等等,随后还有上海某高校的沈某等人加入,颇为热闹。
我只能说,劝某些人冷静一点,好好分析一下事情。
首先就是牢A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但凡对美国留学有研究的就知道这个人说的话,哪怕是对自己的介绍都不靠谱。美国的医学院招的基本上是美国籍学生,一如香港港大拥有世界上排名第一的牙科,却只招香港本地人一样。比如根据美国医学院协会AAMC的数据,美国总共也只有几百个非美国籍的医学生在美国医学院就读,而且绝大多数是加拿大籍,或者已经取得美国永居身份。相当多的美国医学院把持有美国绿卡或者美国国籍作为入学的硬性条件,即使不作为硬性条件,也基本上会是如此。
不信的话就可以问问自己认识的留学生,看看他们当中究竟有几个是在美国学医学的。可能会有一些人读生物工程或者生理学之类的相近专业,但是要是读医学博士(MD)或者比如牙医的DDS, 少之又少。中国的医学生除非是想撞大运,否则也压根不会往美国的医学院交简历。所以“中国留学生”,在美国念的还是医学专业,本身就很少见。
我的一个朋友是国内一流的医学院的教授,她女儿也在美国读医学院,她告诉我,只有大约1/4的医学院会招收国际生,西雅图的顶级医学院只有Uwash,而Uwash的话应该是不收国际生的,所以99%可以确定这个自称为美国西雅图某顶级医学院学医的留学生“牢A”是个虚假身份。
还有就是,医学专业的人有多大可能会去当收尸人?我的另一位在美国做医生的朋友,对“收尸人”这个词表示非常疑惑,因为找不到对应的英文词。在美国,homeless的尸体,普遍来说有城市welfare系统来处理。这里,有可能指的是法医/部分病理医生做尸体的medical examination,需要搬运尸体。其实,美国的医学生有专门帮助homeless的mobile clinic ,如果学生有想帮助他们的意愿,会选择这样的志愿工作,但如果为了收入去收尸,根本不make sense。
美国的收尸人,或者用更专业的话说,叫殡仪工或者殡葬服务人员,也是相当讲究学历学位和资格认证的,而收尸人如果需要学位,也需要是法医学相关的学位,而法医学和医学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门类,用最简单的话说,一个研究怎么活,而一个研究怎么死。有多少人会是同时拥有医学学位还拥有法医学学位的?这也会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两个万分之一的概率乘起来,便是亿分之一,换言之从概率的角度,在中国人里只可能有一两个人符合这个条件。我们大可以调查一下这个牢A是不是这一两个人。
而且收尸人显然是政府人员的一部分,和消防员、警察类似,这样的工作也就意味着持有留学生常用的F1签证是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医学生如果想要持F1签证找兼职,要不然是在校内,要不然就是经过审批后在校外的医疗机构工作,因为在校外的CPT工作要求,必须与本专业密切相关,要不就只能去中餐馆之类的地方打黑工了,但显然对于收尸人这样的政府机构的工作,不存在打黑工一说。所以一个学医学的人去找需要法医学知识、属于政府管理的收尸人工作……我只能说,呵呵。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问题,比如有文章就指出,美国的收尸人需要取得驾照和无犯罪记录证明,而这意味着需要长期在美国生活。同时这个工作需要24小时待命,正常的医学生不可能有时间干这样的工作—写论文实习做实验还不够呢。再比如说,如果真是如此,那美国的人均寿命将会有非常大的下降,美国的死亡率也会偏高。可是从整体数据而言,看不出这样的结果:美国现在的出生率是1.5%左右,24年死亡率在0.722,人口增长率在0.98%,这其中又包括几百万的移民。这笔账对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也可以拿我们出生率是1.5的时候做个对比:我们的出生率在12年左右达到了1.4%左右,差一点不到1.5%,而当时的死亡率是0.713%。从数据上来看,确实没啥问题。
所以UP主牢A的故事很魔幻,而且只能说光是在他介绍完自己的身份之后,就已经很魔幻了。前面我已经说了,99%,他的身份是虚假的,基于这样的身份讲出来的故事究竟有多少可信度,也请大家自己判断。
还有就是,中产阶级的脆弱性其实在哪里都存在,而且越是经济下行,就一定会越厉害,因此像美国这种长期国债利率能达到4%以上的国家的中产阶级,再怎么说都会比长期国债连2%都达不到的国家更坚韧。
比如说自打2年前以来,北京等一线城市的房价大致有40%左右的下降,比如一个真实的案例,菜市口的中信锦园在2023年9月成交了一套两居室,成交价是1565万,同户型在2025年11月的成交价是1085万,降价了480万,幅度约31%,而中信城楼盘作为西城区的顶尖高档小区,降价的幅度其实是要温和很多。假设某人为这套房子借款了1200万,按照一年偿还本金25万来计算,也不过偿还了50万,因此他的债务还剩下1150万,可现在房子却只值1085万。
也就意味着,一旦他失去工作,失去了偿还房债的能力,即使卖掉房子,资产也会是负值,也不足以偿还债务。当房价还猛烈上涨的时候,人不用太担心这个问题,因为房价毕竟是上涨的,真遇到问题时,卖掉房子终究能提供一个兜底偿还债务,甚至还能带来一些正的收入,但是现在显然指望不上这个了。无论斩杀线怎么定,不动产显然都是最终的兜底,因此当一个社会的不动产在拼命的贬值,显然如果有的话,他的斩杀线会比那些不动产能稳定的夸张很多。
所以总而言之,我们不妨对这个问题看得冷静一点。UP主牢A的说法从一开始就不可信,某些人也不妨关注一下自己,毕竟美国是太平洋彼岸的事,哪怕他们人都死绝,与我们的命运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当然,我们还可以再说一下那些借此批判资本主义的人。其实也可以不说,因为他们依赖的事例从根本上就是子虚乌有的,这很可能是某人为了流量凭空捏造出来的叙事,那既然如此,以此产生的批判也肯定是错的。但还是多说两句:类似这样的斩杀线,实际上从根本上就违反资本主义社会的运作逻辑。
对于奴隶制社会和封建社会,当然也包括我们的皇权专制社会(中国秦朝至清朝以来的社会,其实不是典型的封建社会,因为在政治上并没有封邦建国这样的行为,而是中央集权),财富的流通往往是单向的。或者说,奴隶主和地主的财富往往是单方面的提取的结果:奴隶主把奴隶的产品全部拿走,地主从农民那里收取地租,就是一个提取的过程。称奴隶主和地主是剥削阶级是否恰当,在这里不讨论,但事实确实是比较富裕的阶层,只是单方向的从不富裕的阶层那里提取财富,这样一来,确实,提取的越狠,则越有利于富裕的阶层,例如地主收的地租越高,自然就越有利于他的财富积累。
但是进入资本主义社会后,事情就变了。财富的产生不是单方面的提取,而需要是商品交换的结果,这也就意味着,资产阶级实际上需要借助无产阶级才能完成自己的财富积累。资产阶级生产出产品,这并不立即变成他的财富,只有当通过商品交换把它卖出去才可以。而显然,光凭资产阶级自己不可能消耗足够多的工业品,产生足够多的财富去维持工厂的运转,因此绝大多数工业品的消耗必须来自于无产阶级,必须依靠无产阶级去购买他们生产出来的产品,资产阶级才能得到商品生产的利润,直到这时他才获得了财富,如果商品没有被卖出,资产阶级反而要承担亏损。
所以某些人试图把资产阶级描绘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无底线的压榨无产阶级的人,但当我们能够看到这样的逻辑之后,便能知道这样的想法是片面的,短视的。原因很简单,你把无产阶级压榨到赤贫,乃至像斩杀线一样,根本都走向了死亡,谁去购买你的工业品?没有足够多的人购买你的工业品,商品交易就无法进行,资本家便只会得到亏损。而反过来,无产阶级越富有,也就越拥有购买能力,也就拥有更大的消费能力,也就可以意味着资本家能够得到更大的收入,这样便进行了一个良性循环。那种在某些叙事中竭泽而渔的资产阶级,只可能是鼠目寸光的傻子。
所以无止境的剥削,哪怕只是经济上的,于资产阶级也绝对不是有利的,更何况斩杀线这样的叙事,把这样的剥削都提升到了死亡的程度。可能某些人了解了奴隶时代和封建时代,也就自然认为资本主义时代的财富积累也是类似的,却无视了商品交换、工业生产这一个资本主义存在的根本,也无视因为有这个根本,所以资本主义的运作模式和奴隶制和封建社会是完全不同的事实。所以哪怕光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斩杀线这样的存在也是违反资本主义的逻辑的——更何况如前分析,它很可能就是编出来的故事。
经济下行的时代,人们需要精神上的刺激和安慰,这可以理解。不过虽说如此,终究还是得冷静一点,越冷静,做出来的判断越理智,越有助于让自己获得更好的结局,而这样的爽文和精神刺激显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