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雪里走进去，从骄阳下走出来

八天里从优胜美地到维吉尼亚历史三角地，经历冰冷和火热两重天。

这八天时间从4月10日开始，到17日结束。在优胜美地（Yosemite）经历了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行进在蜿蜒盘山公路，满眼的苍翠树林顿时挂满银枝银杈。进山前已是万紫千红总是春，花苞吐艳；进山后，海拔提升，气温骤变，沿路景色尽落眼底，却是一派银装素裹。在多伦多，这个季份下大雪，在期待之中。 可不是呢。才回到家，隔两天就下雪了。在没有冬季的地方，当然不下雪。不过，在山里，还允许下雪哦。可是在四月中旬下雪，就少见了。当地人也如此说。这就是在冰雪里走进去。

几天后，去了维吉尼亚州府里奇蒙（Richmond），再周转维吉尼亚历史三角地（Virginian Historic Triangle）， 逗留几天，然后回来。那里的天气满怀热情扑过来，招架不住。在里奇蒙和维吉尼亚历史三角地真实领受美国建国历史的热情。这两处都是美国建国史上不可或缺的地方，独立战争和南北内战的见证地。逗留的几天里气温达到摄氏29度到33度。从那里回家，这就是从骄阳下走出来。

第一次去优胜美地，在山上走动。这次进山，到谷底走动。景观就是抬头仰望“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瀑布风光。中文描述这等景观，称之瀑布。英文描述这等景观，称之Waterfalls。各有千秋。有三四处景观可以走走看看。

首先去新娘面纱景观点 （Bridalveil Fall），远处看，一条素白水链从天际垂下，渐走渐近，水汽氤氲，水吼隐约，到了跟前，淋漓水雾兜头喷洒，隆隆水爆震耳欲聋。人们讲话都得使出丹田劲。

新娘面纱瀑布景观不远处有遐迩闻名的酋长岩，混然一体，拔地耸立，引来无数徒手攀援好汉竞折腰。刚刚爬过台北101的好汉曾经在这里显过身手。如果带上高倍望远镜，朝着崖壁上下左右扫描，真可以观察到鲜艳颜色的团团挂贴在笔直的峭壁上。 是那些攀援好汉在挑战生命吗？

三维空间观景是静止审美，驾车在这空间里穿行，有了速度，矢量维度，这就成了动态审美。这是四维度环境的体验。有什么观感可叹？

回程路上在墨西哥餐厅打尖。隔天再进山。

第二天再进谷底，领略号称北美最高水跌的优胜美地瀑布，（Yosemite Falls）。一路行车，从春色可掬的遍地青葱翠绿，转过一道山坡，树林间骤现满眼冰挂雪披，树叶还是那么绿，却盛开了满满当当梨花似的。一句古诗早已说出此等景致：忽如一夜春风吹，千树万树梨花开。

优胜美地瀑布按照文字介绍，由三段水跌垂直叠托，形成壮观。在实地仰首抬眼观看时，只能看得到两段。然而，在谷底随处走动，差不多抬头都可以看到它的水跌势头。

阳光底下，万物竞自由。天地不老，人生易老，情感常青，看得到的世界就是非常美丽。

天亦有情天不老，日月天地神创造，川流不息不回首，奔流入海化无有。

有奔流的水，也有静止的水。英语有一句话：Deep Water Runs Still。可以说成水深流静，也可以说成静水流深。

有人取名这三联峰峦为桃园三结义，因为三个峰顶连排而起。显然出言者必是华人。从西方文化想过去，思路敏捷者会说出三个火枪手，Three Musketeers。有人反驳，那伙好汉是一个四人帮。知情者想想也对。

上次进山在上看。这次在谷底看。这个景观称作Half Dome。鬼斧神工，圆兜兜的山头给居中劈开。这是个馒头，不是包子，中间没有馅。

优胜美地享自然景观盛名，展示自然之力无比，冰川时期的冰雪侵蚀，山岩如同手中揉捏的面团，凭造化任意摆布。大峡谷也是如此景观。

山里有了人，这个景观就成了仙景，那地方就是仙境。人在景观里，人亦欲仙欲神了。

他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我上前打个招呼。他指点我看那一对不老松。

经历过几个小时就是几个月的季节穿梭后，就一头撞进热情的拥抱里。维吉尼亚州的首府是里奇蒙 （Richmond），这是体会那份热情的第一站。这里有很浓烈的拓荒时期殖民色彩的遗留气息。杰佛逊酒店便是一例。

进门就看到杰佛逊的立像。彩色玻璃的拱顶。

你一进去，就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在大堂内，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彷佛闻到赫斯嘉刚走过，空气里还漂浮着她洒在自己衣衫上的香水气息。我将自己的感受告诉陪同的一位当地朋友，Ron。他认同我的说法。他说，是的。“你读过《飘》（Gone with the Wind），你来到这里，自然感觉到身入其时其境。“

不妨更上层楼，高看低地，看一个新视角。

Ron 在州司法厅上班，是代表政府案例出庭的辩护律师。一般出庭，应对的多是上诉案。他在上班前驱车陪着在城里转了一转，然后就在他上班的大楼前分手。他工作的州司法厅左近是历史悠久的州议院。他告诉，州议院建筑（State Capitol）是杰佛逊设计的，左右两侧翼附建是后人加盖的。

州议院内有成为历史陈迹的旧参众院议事堂与目前行使民主权利的现代化两院议事堂并存。历史上的参众议事堂向公众开放，可以走近前，在议员席位上坐一坐，甚至可以站在议长高背坐席前摆姿势留影。现在运作的参众两院议事堂休会期间对外开放，开会期间则可以从两侧盘旋的楼梯进到倚墙的楼面旁听。

他们在讨论规划催生自己的民族。

我坐在历史的席位上，缅怀拓荒时期的美国人管理社会的献身精神。

现代化的席位需要投票人的支持才可入席。

值得在州议院花去多点时间留恋，驻足观看兼沉思的是一台民主机器。民主机器：弗吉尼亚州法案如何成为法律。

这台机器形象地展示这个过程：在轨道上移动的球（代表法案），开关（代表表决），环路（代表重新审议或延迟），跌落（代表法案在工作委员会筛选中“夭折”）。

机器的设计显得复杂。这种设计传达几个关键点：复杂性 展示了正在运作的 “制衡机制”。缓慢的移动 反映了 “审慎” 而非追求速度。多处可能的失败 表明 绝大多数法案最终都无法成为法律。

机器的结构含有深层含义。民主在进程上就是繁琐且低效的。民主在每个步骤上都代表 问责制。只有当多个部件共同协作时，“机器”（民主）才能运作。

民主机器的核心愿景在提醒我们，民主不仅仅是方法论，更是演示一种可操作的程序。正是这种程序体现尊严，赋予法律合法性。

面对州议院，街对面是州上诉法庭，即是这位朋友， Ron的Battleground。旁边是州长官邸。在这些建筑围成的中心部位树立全身雕塑群体，居高临下，跃马扬臂者是国父乔治 华盛顿。

Ron 在抵达上述的环境前，还驱车在一个特别的社区转悠一圈，从边门进入一个院落，指点坐落在院落里的那栋都铎王朝格调的楼房。Ron告诉说，那整幢楼房可是从英国拔地而迁，给原汁原味的砖瓦栋梁编上号码拆了，运到那里，按着图纸，循着编号，拼建起原模原样的楼房。业主觉得还不过瘾，干脆将周围的土地买下，仿照原居地的左邻右舍的街区格局，建设成一个社区。当年的拓荒者，现在的美国人，他们行事做人确实显得不同凡响。

看看这座剧场，由不得你还要往拓荒时期的北美社会生活遐想。然而，这个剧场还在营业，有按照演出季节编排的各类音乐会登台献艺。

接下来，进入美国建国历史的圣地，维吉尼亚历史三角地（Virginian Historic Triangle），即约克镇（Yorktown），詹姆斯敦 (Jamestown) 和威廉姆斯堡 (Williamsburg)。

约克镇是美国革命最后一战的地址，有四雄聚会定乾坤的雕像群竖立在镇口。当时美国大陆军请求法国军力介入，帮助美国庄园主们摆脱大英帝国的殖民统治。终于在法国军事力量干预中，大陆军打赢了英国皇家军队。英军统领在约克镇向大陆军总司令投降。美利坚合众国因此独立。

这四位历史人物是乔治·华盛顿 (George Washington)， 美国大陆军总司令，开国总统，美国国父； 拉法耶特侯爵 (Marquis de Lafayette)， 法国志愿者、大陆军少将；罗尚博伯爵 (Comte de Rochambeau) – 法国远征军中将；德格拉斯海军上将 (Comte de Grasse) – 法国西印度群岛舰队司令。

称呼它胜利之碑，还不如称呼它独立纪念碑。

镇上俯瞰约克江水天上来的高坡上立有胜利纪念碑 （Victory Monument）。这碑坊宣示美国独立。碑身围绕一圈铭文：One Country，One Constitution， One Destiny。曾经两军对垒的一片旷地上，圈起篱笆，立牌表明约克镇战场。在旁边建起了约克镇美国革命博物馆。

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在绿草如茵的土地上洒下殷红热血的结局。现在的政局转型可以不必那么地用人的生命来推砌。

战场就是斗兽场，就是杀戮场，就是屠宰场。它是野蛮包装在文明里，继续野蛮。

威廉姆斯堡曾经是繁忙的社会中心。目前，走进当时那条通衢大道，当时的气象犹在，两边屋舍都是那时的经营店铺，穿着那时服装的街人（装扮的）与来旅游观光的行人走在一起。街道一端是历史里的行政官邸，另一端链接着威廉与玛丽学院 （ College of William and Mary），数一数二的美国高等学府。

美国高等学府论资排辈有一桩公案。有定论的美国最年长的高等学府是哈佛大学，建校1636年。威廉与玛丽学院自称为“美国第二古老的高等学府”。它承认哈佛大学的领先地位，但补充道：“哈佛或许开学在先，但是威廉与玛丽学院早已在规划之中。1619年最初的规划便要求在亨利科（Henrico）建立校区。”关于“美国第一所大学”的头衔，威廉与玛丽学院在其网站上声称：“1781年，通过将法学、医学和艺术学院联合起来，威廉与玛丽学院成为了美国第一所真正的大学”。它在网站的其他地方，还声称自己是“第一所拥有法学院的高等教育机构，这使我们成为全美第一所转变为大学的学院”

那几天里，满满的热情，满满的美国革命历史知识，令人应接不暇。那几天的夜晚在大西洋畔迎接星星月亮，爽谈心声，无拘无束，浑身舒展。然而，归日有期。

回来后，清理旅尘，整理心思，坐在一幅空白画布前，随着下意识驱使，用刮刀，用画笔，涂涂抹抹，留下了一塌无图的色彩拼盘 （collage），也开启文思提笔写出这里的文字。不管无图或有图，将这份色彩拼盘收作结尾。

2026年4月25日；加拿大，多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