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拿大前医生
今天下午,我看了一段广西六蓝水库溃坝后的现场视频。
洪水已经退去,村庄却满目疮痍。泥泞遍地堆积,各种垃圾如小山一般,隔着屏幕仿佛都能感受到扑鼻而来的恶臭。人们正在麻木地清理现场,看不到任何笑容,眼神空洞无光。幸存者的无力感和绝望,弥漫整个画面。
房屋被洪水浸泡以后,即使没有倒塌,也有不少会成为危房。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房子往往是一生最重要的财产。一场洪水,几十年的积蓄和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
许多老百姓由于缺乏饮用水和食物,不得不逃离家园。他们三五成群,在泥泞中走向远方,如同逃荒一般。
这些画面,我相信是真实存在的。但国内的大多数民众,却永远看不到。
他们能够看到的,更多是官方宣传中热火朝天的救灾场景。这些场景有没有?我相信也有。但与此同时,经过精心选择和呈现的宣传画面,也会成为公众主要接触到的信息。
近期,广西、广东、东北、河北、上海等地,都不同程度遭遇了洪灾或城市内涝。是否有人会追问:为什么这些灾难年年发生?甚至同一个地方,反复上演?真的都是天灾吗?
显然,并非所有原因都可以简单归结于自然灾害,人祸大于天灾。
我所生活的多伦多,冬季暴雪、夏季暴雨也并不少见。为什么这里暴雪之后,车辆通常仍能正常通行,只是适当降低车速?为什么夏季暴雨极少造成大面积城市内涝?
面对相似的自然天气,不同的制度,不同的管理方式,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墙内已经删除了《南方周末》关于六蓝水库溃坝原因的报道。我摘录其中部分内容如下:
1、洪水来袭与坝体溃决
7月5日,受台风“美莎克”登陆影响,广西大范围出现特大暴雨,61个气象站点打破所在县区降雨历史记录,多个水库水位迅速上涨。
7月6日凌晨,下游居住着十余万民众的六蓝水库,水位超过设计洪水位0.91米。官方当天早上6时开始泄洪,同日上午,大坝出现两处溃口。
2、《南方周末》的调查报道
《南方周末》深入灾区,采访了六蓝水库服务站站长谢植杰,记录了溃坝前24小时发生的关键事件,包括闸门故障、气象预警失联、自溃坝功能失灵,以及被称为“样板工程”的除险加固工程至今未完成竣工验收等重大工程与管理问题。不过,这篇报道随后已在内地下架。
3、为何没有更早全开闸泄洪?
外界质疑,为何没有更早开全闸泄洪,甚至一度传出受到养鱼户利益影响。
谢植杰回应称,灌溉调水由水库管理方负责,不受养鱼户影响。他解释,凌晨不开全闸,一方面未获得上级指令;另一方面,如果深夜全开泄洪造成下游人员伤亡,“责任要算在水库泄洪的头上”。
至于闸门故障原因,他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有设计人员分析认为,闸门设计本身未必存在问题,但洪水已经漫顶,过大的水压力可能导致闸门无法开启。
4、自溃坝为何没有发挥作用?
更关键的是,自溃坝没有发挥设计功能。
按照原设计,当洪水漫顶时,自溃坝应首先被冲毁,以释放洪水,保护主坝安全。但此次事故中,主坝发生溃决,而自溃坝却保持完好。
资料显示,自溃坝所在区域岩层坚硬。2009年的设计报告还提到,由于附近木材加工厂长期运输车辆经过坝顶,道路长期受到车辆碾压,使本应容易冲毁的坝体更加密实,提高了抗冲能力。
谢植杰坦言,如果能够炸开自溃坝,也许可以避免主坝溃决。但当时时间紧迫,服务站没有炸药,下游邓圩村还有7000多名居民,一旦炸坝同样会造成巨大损失。此外,炸坝必须得到上级批准,而当天通信中断,他连续11次拨打市长电话均未接通,服务站也没有卫星电话。
5、除险加固工程长期未完成竣工验收
报道还指出,六蓝水库2009年至2010年的除险加固工程虽然完成主体施工并投入使用,但至今仍未通过竣工验收。
多位工作人员表示,迟迟无法完成验收的重要原因是工程质量存在问题。
2020年的《六蓝水库大坝安全鉴定报告》也提到,当年建设的监测设施至今没有完成专项验收,不利于大坝长期安全运行和管理。
6、人手严重不足,整个水库竟依靠人工观测水位
谢植杰介绍,服务站核定编制74人,实际仅45人在编。事故当天,主坝值守人员只有14人,还要兼顾另外4座小型水库。
过去,服务站曾有100多名工作人员;如今,原本应是一正三副的领导配置,也只剩下一正一副。
监测方面,上游水文站距离水库14公里,无法实时反映来水情况,只能依靠人工报雨量推算。7月5日晚水文站失联后,整个水库只能依靠工作人员目测水位尺,根据经验判断险情。
2020年的安全鉴定报告早已指出,雨情测报系统失效尚未修复,只能人工读取数据,部分监测手段仍然十分原始和落后。
梦回疫灾
看完这段视频以后,我睡了一小时左右。梦里,我又回到了武汉抗击新冠疫情的日子。
潮水般的病人排队看病,空气中弥漫着恐慌。重症患者四处寻找病床,整个家庭动用所有资源,只为了争取一张住院床位。
120急救系统超负荷运转,殡葬车里三五具遗体叠放在一起。火葬场二十四小时不停冒着青烟,为了尽快火化,甚至还需要托关系、送红包。
老人集中离世,医疗资源极度短缺,医生自己高烧不退,却依然被要求坚持上岗。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即使今天,我已经身在国外,那些画面仍然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想,我应该患上了创伤后综合征。
作为一名曾经工作二十多年的急诊医生,我见过太多悲惨的场景。能够给我留下如此深刻后遗症的经历,或许真的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人间地狱。
梦醒之后,我依然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
望向窗外,蓝天白云,我倍感珍惜。
我的许多同胞,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苦难,却往往只是感叹自己命不好、不够努力;又或者,在灾难过去之后,仅仅庆幸自己还活着,却很少继续追问:这一切灾难发生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我救不了中国。我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所能,帮助少数个体逃离困境,寻找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愿上帝怜悯中国的老百姓,也赐给他们平安、真理与盼望。
2026.7.22